今年2月中旬,《黑豹》在北美以及其他地區陸續上映。在上映前就已打破了美國票房預售的最高紀錄,時至今日《黑豹》已經成為美國內部票房最高的漫改電影,也成為了一個不小的話題之作。雖然並不是史上第一部以黑人為主角的漫改電影,《黑豹》身為可以稱為現代電影史上最成功的電影系列漫威電影宇宙的最新作,並且可以說是第一部基本由黑人領銜主演的漫改電影在美國的文化意義是不可否認的。

但是當《黑豹》姍姍來遲在中國上映的時候,另一個有趣的現象發生了。除了漫威電影宇宙自帶的話題度之外,這部電影在中國的評價經常聚焦於它在國內外的口碑差距。

是什麼元素影響了它在國內外的不同反響?我對於《黑豹》劇情裡的歷史隱喻和它作為一部電影的文化地位都非常感興趣,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這一部電影,並藉此談一談文化符號對於敘事作品表達的影響。

非裔美國人的掙扎與糾結:簡單聊聊《黑豹》的文化潛台詞-大和小站

《黑豹》的劇情背後到底有什麼文化潛台詞?

相信無論是Afrofuturism(非洲未來主義)的視覺元素,還是響應非洲文化的獨特服裝、文字與配樂乃至人物口音的設計都值得長篇累牘的分析,不過我個人比較感興趣的是劇情和核心衝突中,字裡行間映照著的歷史上與當代非裔面臨的一些社會挑戰。

《黑豹》的故事核心是一個關於王位的故事,因此在評價中不乏有和《哈姆雷特》和《獅子王》的比較。但是《黑豹》的劇情真的是《獅子王》的翻版嗎?事實上它們有一個最重要的區別:它們的正反派顛倒了。儘管大體上“有王位繼承權、父親被殺被迫流落他鄉、最終回歸復仇爭奪王位”的故事線還在,這個傳統正向博同情的背景卻在這部電影的反派Erik "Killmonger"身上。因此,與其說《黑豹》是《獅子王》的翻版不如說它是一個顛覆;而它也達到了預期的效果:Killmonger是一向因為反派角色單薄而被詬病的漫威近年來除了洛基之外最立體的反派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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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漫威大概只有兄弟才能當好反派(x

而Killmonger之所以是一個鮮活的反派角色,正是因為他代表著一個值得同情和理解的理念。Erik和T'Challa之間的核心衝突也正是這部電影的主題——當同族正在經受磨難的時候,是應該閉關自保還是應該開倉武裝親族。[2-5]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一開始被父親教育的傳統隔離立場到電影結尾開發布會和建立科技中心,T'Challa的觀念改變不僅歸功於前女友(咳)現女友Nakia ,更大一部分是因為親眼見證了堂哥Erik的經歷並被他說服了。

T'Challa和Erik的雙面立場與美國民權運動中兩大著名人物的立場區別有著相當的對應:它代表了馬丁路德金Jr 和馬爾科姆X之間的理念不同。小馬丁路德金,正如T'Challa,在相對富足的家庭長大受教育,並反對用暴力與戰爭作為解決問題的手段;而馬爾科姆X,正如Killmonger,在貧窮與混亂的街區長大,並主張必要時通過一切手段達到目標。有趣的是,晚期的馬爾科姆X幡然醒悟不再支持暴力,而晚期的馬丁路德金Jr則支持了個別更極端的手段,正和在電影中Erik死前幡然醒悟,而T'Challa則被Erik影響重新思考他對於Wakanda的立場,頗有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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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Luther King Jr.(中)和Malcolm X(右)的會面

除了在主線的劇情衝突上有著與歷史上民權運動的呼應,《黑豹》中對於非裔文化的思考遠不止於此;電影開頭與結尾的那個籃球場和小街區位於加利福尼亞州的奧克蘭,是《黑豹》導演Ryan Coogler的家鄉。2009年,未持武器的非裔青年Oscar Grant在奧克蘭Fruitvale車站被地鐵警察射殺身亡,這個現實故事被Ryan Coogler拍成了他的電影處女作《弗魯特維爾車站》,主演正是《黑豹》的反派演員Michael B. Jor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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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弗魯特維爾車站》的海報

在《黑豹》電影中,Michael B. Jordan扮演的角色Erik正是一個種種非裔美國人面對的社會問題的寫照:他的角色背景側面描繪了一個貧窮、缺少資源並且危險的生活環境,身邊充滿了犯罪和警察暴力的威脅;身為非裔移民社群的一員,他的故鄉卻把他視作外人,難以尋找自身身份的認同,乃至在軍隊與戰爭中尋求歸屬感;[2 -10]他內心有仇恨,不僅有對著“殖民者”的仇恨,也有對著以T'Challa為代表的那些生活富足、卻自滿於自己的小世界,無視群體苦難的同族的仇恨。正是許多現實世界中進退兩難的衝突與社會問題幫助塑造了這樣一個真實、有深度、複雜並且值得同情的反派,而片中以他為核心的思想鬥爭反映了現代社會與歷史中非洲人和非裔美國人時常面對的一些掙扎和挑戰。

中美的口碑差距源於何處?

正當部分國內的評價紛紛表示外媒的評測言過其實,而不受“政治正確”文化影響的國內評測才是公正的評價時,部分外媒也注意到了口碑差距的現象,甚至將其歸於中國“缺少種族敏感度”乃至“種族歧視”的現象,回指之前的洗衣機廣告等事件為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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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外媒關於《黑豹》是否在中國因種族問題影響而不受歡迎的討論

我個人認為到底哪邊的說法正確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真正公平”的評價是不存在的,我們每個人看世界的角度都和自己的生活經歷和自己的世界觀是有關的。但是是否正是這樣不同的文化環境影響了我們對於它的觀感呢?但是我想從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說起,和大家聊一聊或許在翻譯和文化符號的不同中流失了的一些意味:

在電影的結尾,當Erik被T'Challa打敗後,T'Challa對他說或許還能救,然而Erik卻拒絕了。我偶爾能看到有人吐槽他死得莫名其妙,尤其是死前說的一段話:

 “Bury me in the ocean with my ancestors who jumped from the ships, because they knew death was better than bondage.”

“把我和那些從船上跳下去的祖先一起葬在海洋裡,因為他們也知道,不自由,毋寧死。”

“跳船的祖先”指的是在非洲奴隸交易時代,一些被綁在奴隸船上的人寧願選擇跳船自殺也不願意保留生命去做奴隸,因此“死亡勝過束縛”,也就譯為“不自由,毋寧死”。這句台詞挑動了一段美國黑人歷史上極為痛苦的記憶,是包含了許多自帶的文化情緒的,因此也被外媒廣泛認為是整部電影中最重要、最令人心痛的一刻。打個比方,在不同的文化環境中,它給人的印像大概是類似於項羽烏江自刎的尊嚴、悲壯和決絕。

但是這些情緒都是被折疊在一個非常具體的“跳船”意象當中的,因此就算文字和畫面相同,這樣紮根在文化歷史裡的意象依賴於長久以來和某些具體的價值或者情緒形成的緊密聯繫,並不是能輕易轉達的。這並不是哪一方的錯;根據我們不同的成長環境和經歷,每個人都自然有著意義不同的文化符號,就像對我來說“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或許比對我說“寧願跳船自殺也不願被賣去做奴隸的人”要有更大的效應。

片中類似的具體與文化或生活背景產生聯繫的時刻還有許多:Killmonger喝下藥水後在夢境中與父親的對話中有隱晦地指向街區的混亂環境;對於羅斯“殖民者”的戲稱和克勞叫出的“野蠻人”的蔑稱;甚至在韓國賭場中Okoye對於假髮的不爽常被認為是非裔女性在現實社會中通常被要求改變自己自然蓬鬆髮型的影射。雖然並不影響對故事和角色的總體理解,這些細節或許都能和特定的一群人產生更深的共鳴,也或許正是它的跨文化傳達的根本差距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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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場景中戴著假髮的Okoye(右)

在世界市場的時代,或許國際大廠們不可避免的任務是尋找一個在具體文化深度和跨文化普遍性之間的平衡。但是話又說回來,電影公司們也許事實上早已把掌握這個技巧:畢竟,無論是一個關於未曾遭受殖民侵擾的高科技非洲國家還是一堆在銀河裡的紅紅綠綠還有一棵樹和一隻浣熊的僱傭兵小家庭,無論是一群動物建立的現代化都市還是一堆玩具的冒險,任何電影劇情背後必然是一個關於人性的故事,而我們作為觀影群眾,同情著他們的喜怒哀樂的同時,也或許能在這段旅程中找到一些關於我們自己的思考。

希望說到頭來,我們不是要求在電影裡看到和我們一樣的人的角色的故事,而是在電影裡看到和我們一樣是“人”(具有人性)的角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