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e Game Tide Vol.24

Finding Paradise

Prologue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尋找天堂》[1]是《去月球》[2]的續篇。

嚴格說來,兩者之間還隔著三個小故事:《去月球》那兩個發生在西格蒙德公司總部的minisode,以及二者之間那部毀譽參半的《鳥的故事》[ 3]。在《尋找天堂》的結尾處,高瞰[4]自己列出了這五段故事的先後順序,尼爾·瓦茨[5]博士的試驗也顯然與下一部作品息息相關。至此為止,埋在《去月球》結尾的那一閃赤紅也漸漸清晰起來,已足以想見這一系列故事最終將落在他與伊娃·羅莎琳娜[6]博士二人身上,從垂死的病人,延伸到垂死的博士。

如果說連貫性在《去月球》中仍不過是故事結尾處的一個彩蛋,在《尋找天堂》中則顯然佔據了更重的位置,所幸高瞰並未讓它過於影響主線敘事,而是在某種程度上對二者進行了融合,故事的主旨開始漸趨複雜,西格蒙德公司商業邏輯背後的正當性不再被視為理所應當,只是當前這一切仍舊成謎,要等到下一部作品才可能揭開謎底。

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去欣賞《尋找天堂》的故事。

Every Single Memory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鳥的故事》已經對《尋找天堂》的主旨進行了一次預演,你甚至可以視其為某種劇透。這部作品講述的小男孩與受傷的小鳥之間的故事,並未獲得如《去月球》那樣的成功,一方面是因為表達方式過於含蓄,太過依賴玩家本身情感與思考的投入,另一方面,少了兩位博士之間插科打諢的輕鬆時刻,也頗有些沉悶,但無論如何,《尋找天堂》中的客戶科林·利茲[7],其性格和背景已於此展露無遺。雖然高瞰本人表示玩家可以直接遊玩《尋找天堂》,無需太過在意《鳥的故事》,但其間的關聯毋須諱言,唯有將兩部作品連綴起來,科林的一生方才得以完整地展現在玩家眼前,也正是在《鳥的故事》中所做的種種試錯,讓高瞰可以在《尋找天堂》中再度把握住創作者自我表達與玩家感受之間的平衡,而非失衡。

一言以蔽之,《尋找天堂》的故事講的是一位幻想朋友[8]的誕生與消失。年幼的科林因父母外出工作而長期獨自生活,本就內向寡言的他在學校處處受人擠兌,最終決定動筆創造出一個名叫菲[9]的女孩陪伴自己。在菲的鼓勵下,他最終成為了一名飛行員,並學會演奏大提琴。在一次演出中,他結識了未來的妻子索菲亞[10],隨著兩人關係越走越近,科林最終決定與菲告別,邁入真實的人生,但這一不得已的選擇終究在他的內心留下了一道傷疤。儘管菲是科林幻想出的存在,終究是陪伴自己整個童年,鼓勵自己成就夢想的那個至關重要的朋友。就像那隻或許從未存在過的鳥一樣,菲代表著科林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在他無比內向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個知曉自己生活中一切問題,以及一切解法的菲。

時光荏苒,當他走入人生最後階段之時,科林得知西格蒙德公司可以讓彌留之人實現因種種緣由而錯失的願望,這讓他想起了菲,並最終決定嘗試這項服務,殊不知這反而造成了原本和和美美一家人之間的裂痕。擺在尼爾和伊娃面前的問題,便是如何在不干擾他真實記憶的同時,尋找到一個能夠令其心滿意足離去的方法。而真正的問題則遠比這個複雜的多:抹去過去曾經陪伴我們,卻最終離去的一切,就能夠讓我們感到幸福嗎?

遺忘,便是幸福嗎?

如果答案不是遺忘,又是什麼?

The Fiction We Tell Ourselves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所謂的幻想朋友,其存在遠比我們所想像的更為普遍,而且往往在很多人的童年便已經出現。他們的誕生原因多種多樣,但有一個很重要的成因便是外部關懷的缺位,例如父母長時間不在兒童身邊。但有趣的是,擁有幻想朋友的兒童,往往因多了一個隨時隨地存在的朋友,而在語言能力以及溝通能力上得到更多鍛煉,反而可能超越沒有幻想朋友的兒童。在認知逐漸成熟之後,大多數人的幻想朋友會自然而然地消失,但有不少人直到邁入青少年後,依然保有這一方天地,甚至有一些成年人會刻意嘗試創造出一個幻想的朋友,以求自孤獨的生活中得到解脫和慰藉。

幻想出一個並不存在的人,本身便是兒童創造力的一種外在展現,而與幻想朋友的相處,也變相培養著兒童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能力,他/她需要學會站在自我立場之外考慮問題,這對提升其未來的合作能力亦有著積極意義。

從《尋找天堂》中對科林童年的處理來看,高瞰是對這一現像做過大量研究的。他筆下的菲出現於科林童年缺乏父母關愛的時期,並在他情竇初開,邁入真實生活,與索菲亞開始建立感情之際消失。此外,與菲之間的相處,確實讓科林向著更好的方向發生著改變,他從處處受氣的內向男孩,慢慢克服了自己的一系列心理障礙,不僅走上成為航天員的職業生涯,也堅持練習大提琴,並藉此找到了自己的真愛。也正如絕大多數建立起認知的青少年,科林最終選擇了告別菲,邁入真實的人生。《尋找天堂》的故事之所以動人,固然是由於講述的方式相較於偏幻想的《去月球》更顯成熟,更關鍵的一點在於它的現實根基要更深。

這也是為何當尼爾和伊娃探入記憶漩渦的中心時,親眼目睹科林與菲的別離,會讓人如此心痛。菲既是科林這一生中再難尋覓的朋友,也是我們每個人都希望能夠擁有的摯友,但即便是相濡以沫、同行一生的索菲亞,同樣始終無法取代菲在科林心中的位置,畢竟對於科林來說,索菲亞始終是他者,而菲則是另一種形態的自我。她的存在,以及她與科林的互動,都在闡述著人類本身的奇妙之處:我們每個人都完全可以藉由與自己的相處,建立起精神層面的內在正向循環。

正如尚未習慣語言的科林會幻想出一隻與自己相伴的小鳥,菲則是他的下一個造物。他以這種方式抵抗著外界的忽視和傷害,通過菲的口告訴自己,要想盡一切辦法追逐的夢想,要堅持應當堅持的,無論多難。那些孤獨的日子因菲的存在而不再難以忍受,科林也從她的陪伴中汲取著面對現實的勇氣,最終走出了自己小小的世界。

究竟是誰改變了他的生活?是菲,還是他自己?或許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或許,這個問題本無需答案。對科林來說,菲與索菲亞,都是生命中最值得珍重的存在,雖然他最終選擇了與菲告別,但這種成長本身,也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他無法承受告別,也不可能擁有更為堅實的人生;但擁有幸福的生活,是否便意味著一定要放棄另一個自己?

在老年科林的回憶之初,我們看到他在簽下合約之前,要求西格蒙德公司盡量不去觸碰他現有的記憶,但對於他到底想要實現什麼,卻並沒有明確。這或許是為敘事留下懸念,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或許科林自己也未曾明了自己到底想要達成什麼。他真的需要回到過去,留住菲嗎?抑或徹底抹出菲的存在,讓心裡不再留下任何遺憾?但若真的刪除菲,就真的能夠幸福嗎?是否正如菲所擔心的,刪除這段記憶,會導致他整個生命的毀滅?如果沒有菲的存在,科林能否走出自己的困境,解開心結,實現夢想,擁有愛情,建立家庭?答案毋庸置疑,他恐怕做不到。換言之,菲的存在,決定了科林能夠成長為更好的自己,而菲的離去,則決定了科林能夠沿著這條自己開闢的路一直走到盡頭。

那麼,科林到底想要什麼?

或許就像故事結局所展示的,他不過是想再看那個陪伴自己整個童年的伙伴一眼,與她揮手告別。

Wish My Life Away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尋找天堂》的故事並不像《去月球》那樣容易理解,這個故事的結,也不僅在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以及由此而生的種種鎖閉。故事的漩渦中心,看似仍然是臨終遺願,實則是長大成人。

成長並不僅僅意味著獲得,而是往往與失去相伴而行。伴隨著每一次成長,我們都不得不捨棄內心一部分至關重要的東西。對科林而言,邁入現實世界意味著他必須打開自己,讓索菲亞進入,將自己的所思所想與她分享。於是,放棄菲變成了他不得不做的選擇,或者說的再明白一些,在放棄菲的同時,他也放棄了這一部分自己。

科林不再將抵禦外在忽視與傷害的重任抗在自己肩上,而是將它交給自己所愛之人,並努力讓自己成為索菲亞生命中的菲。從這一角度來看,菲與索菲亞是不可能共存的,即便是依靠西格蒙德公司的技術,也有很多事情是人力難為的。留下菲,就意味著科林不再可能將自己開放給索菲亞,也意味著他將徹底失去這充實而完美的一生。但放棄菲的同時,科林也獲得了一個與菲一樣重要、卻更為真實的朋友。

如果你是科林,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假設同時保有一切的生活就是天堂,那麼這天堂既不可能存在,或許也不值得我們追尋。在《尋找天堂》這部作品中,高瞰已經開始反思西格蒙德公司技術在道德層面可能存在的爭議,對這間公司的描繪也不再如《去月球》時那樣相對正面。從索菲亞對科林選擇的抗拒中,我們已經足以看出這種技術本身對現世之人的傷害,所謂完美的一生本不可能存在,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可避免地存在我們不願直面的部分。但在將這些負面因素徹底剝離後,我們是否還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即便感受到了,這幸福是否真實,抑或虛無縹緲?

如果西格蒙德公司所帶來的不過是臨終之前的虛無幻象,且不能像《去月球》的結尾那樣解開外在加諸己身的封鎖,抵達真實,這種技術真的是我們所需要的嗎?它所創造出的幻覺與吸食精神毒品又有什麼本質分別?

與菲的分別固然令人痛徹心扉,但它同時也是無比美好的,在跨出這一步後,科林終於長大成人,觸碰到了真實的幸福。換言之,與科林的離別,是菲能夠送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即便自此於他的表層意識中消失,她也從未真正遠離,畢竟她與他,本就是一心同體。

只有接受分離,我們才可能再度相遇,也唯有度過一生之後的重逢,方能動人如斯。

Time is a Place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相較於《去月球》的倒敘,《尋找天堂》的敘事邏輯更為複雜,時間線不斷在科林的童年與老年之間跳躍,並在最終於其和菲分離的一刻匯合。雖然故事中斷菲的“黑化”有些似曾相識,整個故事結構也與《去月球》如出一轍,但在精心調整下,卻不會產生太過嚴重的可預期感。唯一令人稍感遺憾的,恐怕是對兩位主角之間性格衝突的描繪遠不如前作那樣生動,但考慮到科林故事的飽滿精彩,這也是不得不做的割捨。

高瞰用《尋找天堂》證明了一點:在《去月球》構建起的世界觀和遊戲機制下,他仍然有能力講述一個精彩的新故事。不論故事中尼爾對西格蒙德公司的設定進行了多少吐槽,這個基於臨終遺願的設想,無比準確地抓住了人類一些最為本質的東西,回憶、悔恨、成長,以及最為重要的,死亡。在當下這個依舊充斥力量幻想和重複體驗的遊戲行業中,高瞰的作品總能讓我們跳出這些毫無意義的內容,直面自我。

此外,基於記憶的敘事方式也還存在許多未竟的可能性,倒敘與螺旋式敘事構建起了截然不同的懸念,劇情中段起對已建立套路的偏離,同樣衍生出了更多可能性,至於隱藏在每一部作品主線故事後尼爾和伊娃兩人的成長,以及兩人關係的變化,更是不斷切換著視角,從不同角度讓我們意識到每個人類個體的局限所在。他們是否會在彼此的未竟之誌中佔據一席之地,或許將成為下一部作品最令人期待的部分。

Epilogue

尋找天堂:幸福是真實存在,還是虛無縹緲?-大和小站

《去月球》的研發,很大程度上源自高瞰經歷親人離世後的所思所想所感,只不過他以RPG Maker製作了這款作品,將其予以實現,並傳遞給每一個玩家。《尋找天堂》的研發過程中一度停滯,同樣是因為他在現實世界中遭遇到一些問題,儘管語焉不詳,但他仍然堅信這些問題給《尋找天堂》帶來了正面的影響。這一系列作品之所以動人,或許便是因為每一作都可以在現實中尋找到根脈,每部作品的存在,都是源自真實的情感與經歷,並融入了思考。

有了《去月球》的絕佳聲譽,《尋找天堂》如何滿足玩家的過高期望,再現前作的成功,對任何開發者來說,都是巨大的挑戰,遑論這類嚴格意義上的作者作品。但高瞰並未陷入對前作的亦步亦趨,這本身便已相當難得,而能夠在本作中將自己的思考更進一步,並將這層思考傳遞給玩家,更是令人驚喜。作為一款純粹以故事驅動的遊戲,《尋找天堂》證明了這一類游戲本身仍擁有廣闊的空間,唯一的問題在於,創作者是否有足夠的思考,是否有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

如果有,這類作品就會永存下去。

[1]: Finding Paradise

[2]: To The Moon

[3]: A Bird Story

[4]: Kan Gao

[5]: Neil Watts

[6]: Eva Rosalene

[7]: Colin Reeds

[8]: Imaginary Friend

[9]: Faye

[10]: Sof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