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tic:瘋子; 狂人; 精神失常者。

Lunatic的詞根是Luna,也就是月亮。月亮在東方是個美好的意象,象徵著清明澄澈,思念和情愫。但在西方則完全不同,尤其中古時代的西方社會,認為一個人在看了月亮以後,會發瘋發狂,這讓月亮與人類的關係,在他們心中變得神秘詭譎,不可名狀。

在我們東方人裡,有這樣兩個人,他們不謀而合的都使用了西方月亮的意象含義,作為作品中十分重要的線索元素。

這兩個人以及他們的作品分別是:

魯迅——《狂人日記》

宮崎英高——《血源詛咒》

魯迅的《狂人日記》創作於1918年4月,當時正值“新文化運動”時期,是中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血源詛咒》則是宮崎英高作為製作人,於2015年推出的PS4平台的遊戲,至今我仍然覺得它是PS4上最好的遊戲,沒有之一。而《狂人日記》與《血源詛咒》在時間上大約相隔了100年。

前一陣子看了梁文道的讀書類節目《一千零一夜》,第二期道長講了《狂人日記》,當時就覺得《狂人日記》跟《血源詛咒》(以下簡稱“血源” )在故事氛圍,情節發展,以及解讀方法上非常相近。我甚至覺得宮崎英高在製作《血源》之前是不是讀過魯迅的《狂人日記》,而不知不覺的將《狂人日記》的內容,在潛意識裡,雜糅進了《血源》。所以這裡我試圖將這二個作品通過他們共同的意象——月亮,作為媒介連接起來,從另一個角度來做解讀。

《一千零一夜》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梁文道,在《開卷八分鐘》停播後,創辦的網絡讀書類節目,旨在將人類偉大的文學作品在這個浮躁的時代中娓娓道來,非常推薦朋友們去優酷觀看。

《狂人日記》的開篇是這樣的:

“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它,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

開篇講了主角在某一天看了一眼月亮,忽然覺得月色真美,精神真爽快,爽快到覺得以前三十多年都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從沒像今天這麼神清氣爽過。但與此同時,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了,變得想要害他,他必須十分小心。

“狂人”抬頭看著月亮,一切的開始。那之後他便“發狂”了。

是的,我們都知道,主角其實是發狂了。但因為魯迅是中國人,他是會同時使用西方月亮和東方月亮兩種含義的,所以在這裡有兩種解讀:

(西方月亮的含義)主角在看了月亮後發狂,變成了狂人(怪物)。

(東方月亮的含義)主角在看了月亮後覺醒,看到了一直以來,縈繞著這片土地上,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靈視提高的獵人)。

這也正是《血源》中,我們對主角獵人的兩種解讀——覺醒的獵人,抑或是發狂怪物。

同時月亮也是《血源》中十分重要的元素,無論是血月前後,世界完全不同的樣貌,還是最終BOSS月之血姬,無疑不表明了月亮影響著《血源》裡的萬物。

《血源》中月亮的含義完全是西方式的,代表著瘋狂,神秘,不可名狀。因此血月後陷入瘋狂的世界,以及最終BOSS月之血姬,都與月亮有著直接的聯繫。

《狂人日記》接下來說:

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主角發狂後,所警覺到的第一個敵人就是趙家的狗,他覺得這條狗的眼神非常可怕,隨時可能攻擊他。

這裡你同樣可以有兩種解讀,你可以認為,因為主角發狂了,所以產生了狗要攻擊他的幻象;你也可以認為,因為主角覺醒了,所以他從狗的眼神中,察覺到了這個社會中瀰漫著的奇怪氣息。

而《血源》中,獵人進入夢境所面臨的第一個敵人,也同樣是尤瑟夫卡診所裡,眼神可怕的狼人(狗的延伸)。

《血源》第一個敵人狼人,跟《狂人日記》中狂人面對的第一個敵人使用了相同的意象。

並且你同樣可以用《狂人日記》的雙重解讀方法來解讀《血源》。你可以認為,獵人開篇被輸血後其實就已經發狂了,認為周圍的人都是怪物或者潛在的怪物,所以要在這些“怪物”攻擊自己之前,殺掉他們;你也可以認為,獵人是亞楠中唯一沒有發狂的“異鄉人”,所以他才能察覺到了亞楠村民的異狀,以及瀰漫在亞楠裡的奇怪氣息。(甚至在後來擁有了更高的靈視後,看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例如潛伏在教會鎮上方的亞彌達拉。)

《血源》裡靈視越高,越能看到這個世界中原本看不到的事物,就像《狂人日記》中發狂後的狂人看到了社會的異狀一樣。
  注:從這裡開始,我僅從二位作者作品中,默認對主角的刻畫角度進行闡述,即《狂人日記》的主角是發狂了(而非覺醒了)。《血源詛咒》的主角是一位擁有靈視的異鄉獵人(而非發狂的獵人)。

《狂人日記》接下來描述了狂人第二天發覺到了周圍的怪象。狂人覺得大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了:

“趙貴翁的眼色便怪”

甚至漸漸覺得連小孩子看他的眼神也不對勁了:

“前面一夥小孩子,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

狂人覺得所有人都在謀劃著要害他:

“(這些人)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

狂人一直在思索原因,終於他明白了,這些人“似乎想要害我”其實是想要吃掉他,而“似乎怕我”是怕狂人看穿他們想要吃他的心思。

狂人眼中,周圍人看他的樣子,彷彿所有人都在策劃著如何害他。

狂人第一次看到了周圍這種危險的氛圍,是不是特別像《血源》中,我們初次踏足亞楠所看到的情形呢?你覺得亞楠村民們聚集在一起,眼神渾濁而充滿了危險,他們在亞楠的每個角落尋找著你,想要害你。而舊亞楠和DLC中的人形怪物,也會怕你怕到舉起雙手擋面前,同時一點點往後退,彷彿怕你看穿他們心中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

不用像狂人一樣去懷疑和猜忌了,亞楠的這些村民100%想要害你。

回到《狂人日記》,那麼為什麼周圍的氛圍變得不可名狀,大家都想要吃人呢?狂人變得寢食難安: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他開始尋找原因,最終他在一本沒有名字沒有時間的歷史書中找到了答案: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是的,狂人認為周圍的氛圍變成了這般吃人的氛圍,是因為一直以來的,大家被傳統禮教,長期灌輸的理念,本質上就是吃人的理念。

而《血源》中,亞楠人變成了怪物,也正是因為一直以來,亞楠人被傳統的血療法,長期灌輸的血液,本質上就是發狂的血液。

這裡魯迅故意描述了狂人翻看的歷史書“沒有年代”,他借用了黑格爾對中國歷史的看法“中國的歷史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歷史的,它只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所以狂人翻開的歷史既然是重複的歷史,是不需要有年代的。魯迅在這種細節的地方都流露出了對封建歷史的激烈的批判態度

這裡《狂人日記》跟《血源》唯一的不同,就是使人變異的原因,在形態上的不同。《狂人日記》是封建禮教,是精神層面的形態,輸入腦中。而《血源》則是把它具象化為“血液”,輸進人的身體裡。後者更加的不可逆。

狂人認為我們的封建歷史就是一部吃人的歷史。

而《血源》中,亞楠的血療歷史,也是同樣是一部使人獸化的“吃人”的歷史。

不光是亞楠村民獸化。曾經教會的神職人員,也變成了最可怕的怪獸。

這里特別展開說明一下,《狂人日記》不單單只是揭露古代封建禮教對人性的消滅。其實《狂人日記》是更有時代意義,更普世的。這裡我們把格局再放大一些,可以認為《狂人日記》所揭露的是,一個不自由的時代,任何一個國家的權力集團,利用社會主流價值觀,對底層民眾所進行的控制和吞噬。

哪怕是虛構的《血源》世界,也是可以用這種觀點來闡釋的。《血源》中,代表權力集團的“治愈教會”,起初利用血療這個社會主流價值觀,控制著亞楠底層民眾,樹立了“治愈教會”的權力地位。而亞楠疫情爆發後,“治愈教會”又以路德維格為首,組織了獵人集團,甚至直接徵召健康的亞楠人作為新手獵人,對因為“治愈教會”所普及的血療,而發狂的亞楠民眾,進行無情的屠戮。而這種所謂的“控制疫情”,仍然是“治愈教會”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地位,所推行的新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因此亞楠無論是血療時期,還是疫情爆發期,被“治愈教會”利用這些社會主流價值觀,所控制所吞噬的,都是無辜的亞楠底層民眾。

這正是《狂人日記》所批判的,更為普世層面的社會悲劇。

路德維格自己也沒能倖免於獸化

外面已經是地獄。然而教堂病房中,我們救助的亞楠僅存的幾個正常人,也不會從這場悲劇中逃脫。他們會在“血月”降臨後發狂。

 繼續說回小說:

“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吃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氣憤不過”

這一段魯迅描述了《狂人日記》的世界裡,人們的心理狀態,這些民眾發現了自己處在一個吃人的社會,明白自己也要吃人,進而產生了兩種人:

  • 1.不覺得吃人是不對的,因為這就是社會現狀,人人都吃人,沒有什麼不對。

(《血源》中這類人基本上要么是底層民眾,要么是治愈教會的神職人員,例如:疫情爆發前,積極使用血療的亞楠人;疫情爆發後積極加入治愈教會,成為新手獵人的亞楠人;疫情失控後,屋子內的,嘲笑主角這個“卑鄙的外鄉人真倒霉,居然在獵殺之夜被關在了屋外“的亞楠人;主角救出的,被囚禁於未見村地下的修女阿黛拉;教會鎮的代理人阿梅莉亞……等等)

代理人阿梅莉亞獸化前

真.新手勸退者代理人阿梅莉亞獸化後

從未見村地下監獄中救出來的,治愈教會的修女阿黛拉處獲得的血液。她一直認為你是治愈教會的獵人而對你畢恭畢敬,但如此虔誠的她,一旦發現你從妓女那裡獲取血液,就會毫不留情的殺死妓女
  • 2.明白吃人是不對的,但並不想,也沒有能力改變現狀,因此誰要是指責他吃人,他就會因為觸碰了他不想面對的問題,而對你非常的生氣。

(《血源》中這類人通常是治愈教會中層管理者,他們內心深處明白世界是不正常的,自己是有罪的,但他們不肯面對,仍然維護著這一切,對試圖揭開秘密的人們進行排除。例如:迷失自我而發狂,連正常人都殺的加斯科因神父;治愈教會最強的獵人路德維格;史上第一位獵人格曼;精神鍾塔的瑪利亞女士;舊亞楠鐘樓頂的機槍老獵人裘拉……等等)

迷失自我的加斯科因神父

知曉教會的罪孽,但依舊維護著教會的秘密的,精神鍾塔的瑪利亞女士

憑一己之力,病態的守護著舊亞楠的機槍哥裘拉

而從這裡開始,大概才是《狂人日記》跟《血源》的一個不同點。

我們知道《狂人日記》中,主角狂人對這些吃人的人是持批判態度的,無論這些吃人的人,是上面兩種人中的哪一種人。但在文章接近末尾的時候,魯迅寫瞭如下的內容: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曉得妹子死掉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我妹子才五歲,可愛可憐的樣子,還在眼前。母親哭個不住,他卻勸母親不要哭;大約因為自己吃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親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著家務,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飯菜裡,暗暗給我們吃。

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

是的,讀到這裡我們知道,原來批判“社會中吃人的人”的狂人,自己也吃過人——他的5歲的妹妹。狂人試圖跳脫出這個社會,來猛烈的抨擊這個吃人的社會,但很不幸,畢竟狂人看到月亮忽然覺醒的時候,已經是30歲了,是的,他已經做了30年吃人社會的一份子。

狂人忽然想起來,自己曾經也是吃人者之一,吃過自己妹妹的肉

但《血源》不同,血源的主角獵人一開始就是個“異鄉人”,他從來不屬於亞楠這個吃人的社會,因此他比狂人更有資格,來抨擊這個吃人的社會,來屠殺這個社會中腐壞的吃人者,無論這個吃人者是人還是神,一律格殺勿論。

作為“卑鄙的異鄉人”,獵人從來沒有屬於過亞楠這個吃人的社會,相反他是來肅清吃人者的

還有一點不同的是,《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是孤單的,他是社會唯一的覺醒者。但《血源》世界中,獵人卻並不孤單,這裡也同樣擁有一群與獵人一樣卓爾不群的人,無論他們是不是曾經吃過人的人,他們都給孤單的獵人,在獵殺之夜中,指明了清晰的方向:

“你跟我一樣有探索的慾望,但是,一定小心,秘密之所以成為秘密是有它的理由的。好了,出發吧!獵人。”——西蒙。

“我們生於舊神之血,在舊神之血的陪伴下成長,最終也因他而毀滅。對神起誓把,畏懼舊神之血,勞倫斯。”——威廉大師

“即使在如此漆黑的夜晚,我依然能看見月光。”——路德維格

“再見,善良的獵人。願你能在清醒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價值”——人偶

“異鄉人”的身份,和被同樣的“覺醒者”指明了前進的方向,是我認為《血源》跟《狂人日記》的故事架構中,唯一的不同點。

在這瘋狂的世界中,善良的人偶幾乎是獵人唯一的慰藉

意識到自己也是自己所抨擊的對像這個事實後,狂人陷入了絕望,他只能試圖去猜想,這個社會,會不會還有一些沒有吃過人的孩子呢?他說出了在他“發狂”階段的,最後一句話:

“救救孩子。”

說完這句話,《狂人日記》這篇文章結束。但因為文章是一個倒序的寫法,所以正確的故事順序,劇情應該是接文章一開頭的部分: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餘昔日在中學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其一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體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癒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識。”

是的,《狂人日記》是中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也是魯迅順應“新文化運動”所倡導的,廢除使用文言文作文,提倡使用白話文作文這個理念,而寫就的文章。但你會發現,《狂人日記》的開篇這段,恰恰是用文言文寫的,寫的什麼呢?寫狂人在說出“救救孩子”後,發狂的病症變好了,而且接下來還要去衙門當候補官員(從而成為吃人社會權力集團的一份子,正如獵人格曼,正如代理人勞倫斯)。

勞倫斯可以說是最典型的,《血緣》世界中,權力集團的維護者了

所以讀完《狂人日記》,又重新看它的開頭文言文的部分,你不禁要問了,到底主角的哪個狀態才是“正常人”,哪個狀態才是“狂人”呢?這便是本文開篇所講的,雙重理解的角度,你可以認為他看到月亮後發狂了(《血源》裡發狂的獵人),你也可以認為他看到月亮後覺醒了(《血源》擁有靈視的獵人)。

那麼在吃人的社會裡,什麼叫做“ 覺醒狀態 ”呢?

你指出社會的問題,批判社會中人性的醜陋,指出他們吃人的惡行,抨擊他們吃人卻還心安理得的狀態,揭露他們其實是權力集團的奴隸這個現實,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要以寡敵眾,擊碎這個醜陋的社會的人。

當社會中大多數麻木不仁的人,遇到了這樣一個發出不一樣聲音的覺醒的人,他們會怎麼辦?

他們會討厭他。

他們想要排除他。

他們要殺害他。

他們說他是個不正常的人,是個瘋子,那他們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殺掉他,再吃他的肉了。

是不是覺得很像《血源》中,獵人所面對的大多數敵人?這些人都是這樣對待覺醒的獵人的:

“只有痛快的死亡能夠治愈你了。讓你從你那野性的好奇心裡釋放。”瑪利亞

“我猜你還能做夢吧。那麼你下次做夢的時候,好好想想。”——裘拉

“今晚,格曼將參加獵殺。”——格曼

“只有痛快的死亡能夠治愈你了。讓你從你那野性的好奇心裡釋放。”說完這句話,瑪利亞開始瘋狂的攻擊獵人

遠處的機槍哥“我TM射爆!”

“今晚,格曼將參加獵殺。”說完這句話,格曼舉起鐮刀朝著獵人走來

那麼在吃人的社會裡,什麼又叫做“ 發狂狀態 ”呢?

你加入我們這些吃人的人裡,跟我們一起分享人肉的味道,甚至你要樂於為我們的權力集團效力,以便我們能更容易的吃人。

所以《狂人日記》的狂人,最後文章說是變回正常了,其實是他喪失了他的批判性,從“覺醒狀態”回歸到了“發狂狀態”,回歸到了跟吃人的大多數一起發狂的悲劇的狀態。

因此《狂人日記》唯獨開篇這段使用了文言文,目的在於想要傳達給大家“這段描述,是傳統的,主流的,正統的歷史”的感覺(因為白話文運動之前,文言文作文才是正統),也就是“狂人”變回“正常人”,去衙門當候補官員是吃人社會的正統常態,進而才能襯托出後面白話文部分所描寫的,狂人看到月亮後“發狂(覺醒)”時,洞察的社會種種吃人的真相,最後吶喊出“救救孩子”的力量。

最後“狂人”喪失了他的批判性,被社會扼住了咽喉,使他回歸到了這吃人的社會中

而《血源》三個結局中,第二結局:獵人不接受格曼讓他甦醒的要求,殺了格曼,但在之前沒找到3條臍帶,最終只能成為格曼的下一任,繼續迎接新的獵人的到來,這個結局,某種意義上,跟《狂人日記》的結局的象徵意義,是不謀而合的。

《血源》是本來覺醒的獵人,陷入瘋狂,最終變成了權力集團(月神)的新代理人

《狂人日記》則是本來覺醒的“狂人”,變回“正常”狀態,去縣衙門當權力集團的候補官員

因此《血源》的第二結局是壞結局,你融入了亞楠這個吃人的世界,成為吃人者的代理人。

第二結局:殺了老代理人格曼,獵人成為了新代理人,幫月神繼續維護這個吃人的亞楠。

《血源》的第一結局,是主角接受了格曼的要求,在夢境中被格曼所殺,在現實中清醒了過來,展開了新的一天。

他最終遠離了亞楠,但亞楠並沒有因他而改變,亞楠仍然是那個吃人的亞楠。

是的,格曼只是發現了獵人是個覺醒的人,他跟這裡所有吃人的人都不一樣,他將是吃人權力集團的潛在威脅,因此格曼才要求主角甦醒(遠離亞楠),進而保住自己和權力集團在亞楠的地位。

因此第一結局,雖然談不上像第二結局那樣是個壞結局,但依舊是個讓人無法釋懷的悲傷的結局。

第一結局:格曼在夢境裡殺了獵人,獵人在現實中醒來,但對於亞楠,什麼都沒有改變。

而第三結局,獵人擊殺了權力集團的代理人格曼,擊殺了權力集團幕後的首腦月神,最後被人偶姐姐從蛞蝓狀態捧了起來,成為了新的神,這也是大家公認的Good Ending。

亞楠的新主人是個覺醒的獵人,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能慰藉死去的成千上萬的亞楠人的靈魂了。

從血月裡降臨下來的,遊戲的最終BOSS月神

擊殺月神後,獵人成為了世界新的神

這也正是魯迅所希望的,《狂人日記》中的狂人最終戰勝那個吃人社會的Good Ending。

但魯迅所處的那個時代,讓悲觀的他無法下筆寫出這麼美好的結局,100年過去了,在魯迅曾經留學過的日本,一個叫宮崎英高的人,幫他補完了這個闊別了100年的Good Ending。

因此,不只是獵人永不孤單,有靈魂深度的人,同樣永不孤單,

無論時間跨越多久,總會有另一個與你有共鳴的人,無論國家,種族,語言,文化……他會幫你雕刻完成,你生前沒能完成的那道痕。

參考資料:

《一千零一夜》梁文道

《吶喊》魯迅

《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旺暉

《魯迅與終末論》(日)伊藤虎丸

《魯迅救亡之夢的去向》(日)北岡正子

《與魯迅相遇》錢理群

《血源詛咒》(日)宮崎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