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2049》與存在主義

原创 大和小站編輯部  2018-01-29 11:11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銀翼殺手》是不可能,也是不應該拍續作的。作為心目中不可超越的神作,我只怕《銀翼殺手》原作(以下簡稱《銀翼殺手》)陰鬱、怪誕、充滿哲學思辨氣息的賽博朋克洛杉磯終究逃離不出功利主義的魔爪,成為另一個有殼無魂的《攻殼機動隊》。然而一切對於《銀翼殺手2049》(以下簡稱《2049》)的顧慮都在我走出電影院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2049》不僅作為一部續作在風格以及基調上表現出與原作驚人的統一,其作為一部獨立的電影更是展現出了近幾十年科幻領域都鮮有匹敵的優秀質量。在五次觀影后,或許《2049》永遠都無法超越《銀翼殺手》當初給我的情感衝擊,但客觀上講這是一部比《銀翼殺手》層次更為複雜也更為優秀的電影。

熟悉《銀翼殺手》的人都知道,這是一部從頭到尾含糊不清,只管提問題卻鮮有解答的電影。無論是電影的主題“何為人類?”,還是“人類與機器的本質區別是什麼?”,觀眾都可以結合自己的價值觀以及經歷,總結出屬於自己的答案。這種曖昧的態度也是為何在35年後的今天,《銀翼殺手》仍如此令人著迷的原因之一。初看《2049》之下,只覺得其劇情相比於《銀翼殺手》雖多了幾個翻轉,可總體上仍然是簡單的嚇人。影片探討的內容貌似也並沒有什麼新意,尚未脫離原作的範疇。然而在三刷後,當《2049》複雜、深邃,而又互相內在關聯的各個層次開始顯露,我這才漸漸開始體會到這部電影簡單故事線下暗藏的波濤洶湧。因《2049》涉及主題過多,如果一一展開討論未免過於瑣碎,所以我希望通過電影提出的四個主要問題來總結其內涵與寓意。這四個問題分別是:人與復制人之間最本質的區別究竟落在何處?記憶的乃至客觀現實的虛假性對於個體有著怎樣的意義?同理心在人類情感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個體應該如何獲得人生價值?和《銀翼殺手》不同的是,《2049》給出了這些問題的答案。

That's what it is to be a slave——本質先於存在的複制人

作為影片最核心的主題,《銀翼殺手》並沒有闡明人類的本質是什麼,僅僅暗示同理心是唯一人類所獨有,而仿生人不具備的情感。而事實證明這個理論在Rachael被植入記憶並具備同理心後便不攻自破了,從此人類與仿生人之間最後的界限也漸漸模糊。然而在原作世界觀30年後的2049年,當同樣的問題被再次提出,《2049》則從哲學層面闡述人類與復制人的之間存在“存在先於本質”的區別。

《2049》對於人類本質的探討從表面上看轉向了更加基礎的生理構造的異同。電影敘述,儘管銀翼殺手世界觀下生物工程技術之高超,已能將復制人造的和真人一般無二,可直到2049年,複製人仍然被視作只能從流水線上被製造,而無法自行生育並繁衍後代的人造機器。電影的故事便圍繞主角K尋找首個複制人之子展開。毫無疑問,生育功能的出現是複制人與人類生理構造最後差異消失的表現,但生育在電影中的寓意卻遠遠不限於此,其更深層也更本質的含義則是複制人哲學層面徹底自由的象徵。

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曾提出人類“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的思想。當想到一個普通的物件,比如鉛筆,我們可以通過列舉其組成部分以及功能而確定它的本質。鉛筆不會被平白無故被製造出來。人們之所以生產它,是需要使用它來書寫或者繪畫。木質的筆桿用來持筆,中間的石墨用來書寫,後端的橡皮用來擦塗。這些材料與功能在第一根真正的鉛筆被製造之前,就已在設計師的草圖上成型了。而鉛筆的本質,也在其被創造出來前,也就是存在前,被決定了。如同鉛筆,很多事物都是本質先於存在的,在被創造出來之前就已經擁有著目的以及用途。

讓-保羅·薩特

然而薩特認為,作為一個人,我們的存在是先於本質的。相比於如鉛筆般帶著目的被製造出來,一個初生的嬰兒是無既定本質的。因為並沒有什麼設計師能在出生前設定我們成年後的性格、行為、工作,以及存在於世的目的,這些屬性完全取決於個體日後的選擇。而作為無神論者,薩特同樣否定了上帝的存在,從而也否認了造物主將本質加之於人的可能性。相反,人類的本質出現在存在之後。每個人唯有在成長過程中通過與自己、與他人,與環境的接觸與互動,才能在自己選擇的價​​值觀以及人生意義中創造屬於自己的本質。

複製人作為生物工程技術的產物,他們的生理和心理雖早和人類毫無差異,但說到底仍然是本質先於存在。無論是用來打仗的士兵,還是終身重體力勞動的奴隸,再到生來便是為了追殺同類的銀翼殺手,每個複制人都伴隨著明確的人造目的(即本質)被造物主人類帶到這個世界上。他們從根本上講和鉛筆沒有區別,僅僅是人類所創造的工具。然而繁衍後代的能力使復制人從根本意義上擺脫了本質先於存在的窘境。當複制人之子Ana如人類嬰孩一樣被父母,而不是生物工程師的功利動機帶到這個世界,她的降生不再伴有任何既定意義,她的自由意志不再被預編程的人生軌跡所束縛,她成為了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I know what's real——虛假記憶對於個體的意義

記憶在銀翼殺手的世界觀裡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2049》中更是故事的核心要素。不同於《銀翼殺手》中記憶(經歷)與同理心的關係,《2049》通過主角K對於自身記憶的掙扎提出記憶真假其實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個體對其的主觀解讀這一觀點。2019年實驗性的記憶植入已在2049年被應用到每一個複制人身上,它不僅給予複製人一個過去,其更是培養真實情感反饋的必要條件。然而植入記憶對複制人的作用並不全是積極的,其記憶的虛假本質反倒引出了一連串新的問題。

如果說《銀翼殺手》是一部關於人類懷疑自己是複制人的電影(或者復制人懷疑自己是複制人,看你怎麼想了),《2049》講的便是複制人幻想自己是人類的故事。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作為一名複製人,銀翼殺手K清楚自己童年的記憶只是人造的幻覺,認為關於他自己的一切都是虛假而毫無意義的。在K看來,包括他在內的複制人們只是一個個被製造出來的服從命令的行屍走肉,而靈魂是人類所獨有的東西。因此他壓抑自己的情感,面無表情地獵殺自己的同類,渾渾噩噩地活著。

然而隨著故事的深入,線索的指向使K漸漸懷疑自己便是二十多年前那個獨一無二的複制人孩子。他的情緒第一次出現波動,在強烈希望自己是那個獨特嬰孩的慾望驅使下,K找到記憶製造者Ana尋求答案。在得知自己記憶的確不是人造的後,K在崩潰前顫聲道:“我清楚什麼是真實的。”他大吼“該死!”,將自己壓抑了一生的情感全部傾瀉而出。

當然我們都知道K到底還是被耍了,影片快結尾時K被告知自己的記憶仍然不是真的。他的記憶的確不是人造,但卻是從真正的天選之子Ana腦子裡移植出來的。當被發覺自己繞了一個大圈,仍然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被植入了別人記憶的複制人時,經歷了大起大落的K再一次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地說不出話來。

說實話,我看過很多平凡普通人經歷種種磨難,發覺自己是唯一能夠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的橋段,但《2049》這種開頭主角平凡普通,在經歷獨一無二的假像後發現自己還是一無是處的故事還真是頭一次見到。此種情節非常反高潮暫且不論,其到底想藉此表達什麼可謂眾說紛紜。我看過很多影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但就我而言,《2049》提出的是一個問題:客觀現實對於人真的重要嗎?影片中無論K自己怎麼看,他的記憶客觀上講永遠都是不變的,是虛假的。但除去其記憶虛假的本質,K的心境、行為,甚至人格都隨他對於自己認知的改變而改變著。當開頭K相信自己的記憶是虛假而自己是複制人時,他否定自己的情感,否定自己的身份,否定自己的意義,他在自己的心理暗示下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而當K開始認為自己的記憶是真實的時候,他的情感在極短的時間內堆積然後爆發,他對於自己有了所謂全新的認識,人生也擁有了全新的意義。記憶還是那段記憶,只不過K主觀上對於自己的認知改變了。記憶,乃至真實真的如此重要嗎?起碼對於復制人K而言並不是這樣的。

More human than human——同理心對於人性的救贖

提到記憶就不得不說說《2049》中另一個看似龍套,實則至關重要的角色Ana。作為第一個複制人小孩,Ana自八歲便受到保護,待在無菌室中與人隔絕。然而作為一個從小就停止與外界以及其他人類交流的女孩,Ana卻在冰冷的無菌室中成長為一名頂級記憶製造者。她創作的記憶之生動、逼真,與真實記憶真假難辨。Ana作為《2049》中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其人物是有著極強的象徵意義的。不難發現,她是這部電影中同理心的象徵,她的存在代表了銀翼殺手世界中閃爍著人性光輝的那一個角落。說《銀翼殺手》是一部構建在情感以及同理心主題上的電影毫不為過,這個與前作脫不開關係的概念在《2049》中藉Ana被重新提及。

正如Ana所說,一段記憶是否逼真不在於對於細節的堆砌,真正不可或缺的是其中蘊含的情緒。當人們回憶遙遠的童年,事件的細節往往早已模糊,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餘存的往往某種特定的感覺或情緒。Ana雖然自幼便失去了與外界溝通的渠道,她強大的共情能力卻能幫助她把握以及體會人類內心深處最細膩的情感。當她幫複製人構造記憶時,這些強烈而真實的情緒也自然而然被傾注其中了。逼真的記憶不僅可以幫助複製人發展出真實的情感反饋,彌補他們缺乏童年真實經歷所帶來不健全人格以及情感發育的缺陷,其中所蘊含的真實情緒也是產生同理心的必要條件。

銀翼殺手的世界是一個將死的世界。21世紀的洛杉磯雖然總是人頭攢動,可街上僅有的聲音卻只是遠方大樓上打出的巨型可口可樂廣告詞以及似乎從未間斷的雨聲。銀翼殺手世界觀下的未來都市雖給人們帶來了跨國公司、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它卻也帶走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溝通能力。當人們不再關心彼此,不再對他人抱有熱情時,人類已經失去了曾經自己最引以為豪,無論是動物還是複制人都無法擁有的特質,同理心。而Ana作為兩個複制人的孩子(是的Deckard就是複制人,這點我不認為到現在還有什麼疑義),卻是《2049》這個陰暗世界中唯一一抹閃著人性光輝的亮色,這簡直是對於人類,這個自詡高貴與優越物種的莫大諷刺。Ana是《2049》中的Roy Batty,他們作為複制人,卻擁有銀翼殺手世界觀下人類早已缺失的美好特質。他們對於人類,對於復制人,乃至對於生命的大愛便是複制人more human than human的終極體現。

It's too bad he won't live, but then again who does——個體對於身份與意義的迷茫

《銀翼殺手》中藉反派Roy Batty表現對於自身4年使用年限的絕望與超越自己生理限制的渴望。30年後的2049年復制人雖早已經突破了生理上使用年限的限制,他們卻遇到了這個反烏托邦社會每一個個體都面臨的心理難題——身份的迷茫。自出生以來,我們每個人都渴望自己是特殊的、不同的,擁有能區別於其他人的獨特身份。身份定義我們,給予我們歸屬感,賦予我們在社會中的角色,告訴我們在世界上的目的,身份的追尋即是個體對於自我以及意義的追尋。雖然前面提到過複製人是生物工程的產物,他們的身份從出生前便被預編程了。然而作為擁有七情六欲與自由意志的個體,並不是每個複制人都滿足於人類給他們設定的角色,他們渴望突破自己作為冰冷的工具的身份。

《2049》的主角K作為一名銀翼殺手並沒有姓名,他唯一身份的象徵也只是一串冰冷的序列號KD6-3.7。這串編號無時無刻不提醒著K他的存在既不特別,也沒有除了作為殺戮機器,追捕自己同類外的任何目的。K不知道自己預編程的人生有什麼意義,所以當他在開頭開槍打死Morton時,眼中流露出的既不是冷漠也不是無奈,而是徹徹底底的麻木。作為一個複制人,他否定自身的價值,認為只有人類才擁有靈魂,人類是優越於他的存在。

隨著劇情的發展,K認定自己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孩子。他聲嘶力竭的大吼不僅傾瀉了一輩子都活在謊言中的憤怒,也釋放了他曾作為一個複制人被歧視、鄙視的壓抑情緒。然而當K後來發現關於他的一切仍是一個謊言,而真正的孩子是Ana時,剛剛獲得的身份轉眼又離他而去,K還是那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複制人。當他失魂落魄地遊走於街頭時,巨型Joi對他的一連串暴擊使他意識到自己曾經唯一擁有,與他患難與共的AI女朋友仍然是一個謊言。K在那一刻失去了他所擁有的全部。他生命中的一切,無論是對女友的愛,還是他苦苦追尋的身份,都在化為幻影時變得毫無意義了。

然而也就在這一刻,當K曾經所擁有的身份、意義、價值都分崩離析時,他也從這些外在因素對於他人生的束縛中掙脫了出來。K頃其一生渴望追尋到一個身份,從而尋得自己人生的意義。然而事實證明無論是銀翼殺手還是複制人之子,這些被人為賦予的身份雖然可以給K以定位甚至意義,卻無法完整地定義K,更面臨著隨時被顛覆的風險。對於身份的渴望更限制了K的自由。當K相信自己是複制人時,他為了迎合自己的身份而變得冰冷、機械且空洞。而當他復制人身份被攆的粉碎,轉而相信自己是複制人之子時,K雖然心裡五味雜陳,卻不得不為了保住自己夢寐以求的身份而開始對他新角色的迎合。當戴上這張名叫身份的面具太長時間,怕是面具後面的臉早就與其融為一體了。複製人不應被人類所奴役,更不應該被自己的身份所控制,因為兩種行為中所蘊含的都是自由意志的被剝奪。

摘掉面具的過程雖然痛苦,卻也讓K看清了自己作為一個個體的本質。K意識到自己並不屬於任何身份,而他的人生本身也毫無意義,從而追尋身份以及意義的舉動本身便是可笑的。當K的所作所為不再僅僅是為了殺戮後,人類賦予他的既定目的失效了,複製人與銀翼殺手不再是K的身份了。而K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複制人之子後,其虛假的身份也便不再適用於他。K的存在失去了無論是人類還是他自己所賦予的任何客觀意義,他的生命在這一刻完成了向存在先於本質的轉變。

存在的無意義雖然使K陷入焦慮與恐懼,可它也帶來了每一個複制人乃至人類最珍貴東西之一——自由,徹底的自由。當K不再受任何人、任何事所左右,他對於自己的人生實現了完全的掌握。對K而言,在失去曾擁有的一切後,唯一無法被剝奪的只有自己的自由意志,而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力量比自己的自由意志更為強大。他不再去追逐那個他曾經做夢都渴望的身份,也不再去尋覓自己在這個陰鬱城市中的價值。相反,失去一切的K將通過自由意志下的選擇創造屬於他自己的身份、價值以及意義。擁有Ana記憶的K想到她童年的坎坷,想到她被困在無菌室中的孤獨,想到她擁有如此坎坷的人生卻仍然對人性充滿希望,與Ana感同身受的K決定讓她父親Deckard與其團聚。

一場惡戰後,救出Deckard的K將他帶到Ana所在的升級中心,父女因此得以相見。在把自己曾經的身份象徵木馬交還給Deckard後,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K找了段台階緩緩躺下。注視著漫天的白雪,K面對自己生命的終結遠沒有《銀翼殺手》中的Roy Batty一樣富有詩意。相比於伴隨著電影史上最經典獨白之一的《雨中的眼淚》含笑而逝,K僅僅無言地看著飄落的雪花,心中釋然了。K的一生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活在身為複制人的屈辱與對身份的迷茫下,可他終究還是擺脫了種種枷鎖,在決定營救Deckard後,實現了他作為一個個體的價值。營救Deckard也許不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舉動,也並不一定能夠幫助人類走向一個更好的明天。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K自己主觀上通過此舉獲得了人生的意義。

也許因為銀翼殺手系列的故事從來不會以喜劇結尾,K因失血過多,死亡終究無法避免。K對於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必定充滿了不甘,此情此景像極了30年前Roy Batty在生命最後時刻流露出的對於這個世界的眷戀。然而他接受了自身的命運,接受了自己生來便是一個普通複製人的身世,也接受了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原因在於在離開這個世界前,K實現了人生的價值,不僅哲學意義上成長為了人類,更成為了銀翼殺手這個反烏托邦世界裡寥寥無幾真正“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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