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Gorogoa憑藉其獨特的玩法和精美的美術成為了2018年初最讓人稱道的遊戲,流程中沒有一句對白的設計既讓遊戲顯得神秘,又給玩家留下了大量的思考空間。但是我相信,任何人都能在遊戲中體會到一股濃郁而微妙的詩意,那恰恰是一切解謎類游戲共通的詩學,這篇文章就將我個人的一些觀點與大家分享一下。

Gorogoa | 夢屋的詩學-大和小站

一、倒置的夢屋

Gorogoa毫無疑問是一款優秀的解謎遊戲,但在我看來它更是一款比起其他同類型優秀作品更加純粹的解謎遊戲。

為什麼純粹?或者說純粹在什麼地方?弱化敘事和劇情的處理、將玩家的精力聚焦在謎題上可以稱之為“純粹的解謎遊戲嗎”?

顯然不可以,因為在我個人看來,所有的解謎遊戲都衍生自同一種事物—— 詩人的夢屋。

相信很多讀者看到這會覺得這又是一個偽文藝青年的牽強附會。但是請仔細回想一下我們曾共同玩過的那些優秀解謎遊戲,無論是紀念碑谷系列、The Room系列、Limbo與Inside等等,這些沒有明確敘事結構、畫面精美的遊戲似乎更能給玩家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更容易收穫玩家的好評,這真的可以用一句“給玩家留下了豐富的思考空間”來簡單解釋嗎?

至少我個人認為這裡面是有更深層次原因的,上述這些遊戲除了敘事碎片化或者不明朗化之外,在美術設計上也有許多共同的特點,奇妙、美麗、夢幻、神秘大概是我們能想出來的形容詞,這使這些遊戲比起同類型作品而言更加接近“詩人的夢屋”,因而也就更加接近解謎遊戲的本質。

那麼什麼是詩人的夢屋?為什麼我要說它是解謎遊戲的源頭和本質?

這類夢盒/夢屋是一個詩人最重要的原初經驗的總和,他們總是顛倒、畸形、寫滿密碼、被安置在奇特的位置,光怪陸離而不可捉摸,恰似一個主動失眠者從躺臥的水平線、在夢境和意識的邊緣所觀察到的自己的房間。

——包慧怡

讓我們試著回想一下,身為一個人,我們這一生中最需要解謎、最頻繁解謎、最無法解謎的時刻是何時?

不就是我們剛出生的時候嗎?

面對周圍陌生而奇妙的一切,我們那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根本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光線、文字、建築和聲音,突如其來的信息湧入我們的腦中,被刺痛的神經元生長、分叉,努力想解釋這些信息的來源和先後卻徒勞無功。

這是我們最初、最強烈的解謎體驗,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所見為何物、又有何意義,我們只知道盲目的張望、戳點,就像我們剛開始玩Gorogoa一樣。

當詩人們試著去描摹這些人類的原初體驗時,它們就變成了詩人的夢屋,通過詩人們的加工,這些體驗變得神秘而夢幻,但依然保留著錯視、時空交疊、難以理解等特點。

因此當解謎遊戲作為一種交互藝術的表現形式而存在時,就必須兼有解謎的體驗和審美上的愉悅,所以單純的原初體驗並不是解謎遊戲的源頭,它只是“解謎”的源頭,只有結合了原初體驗和審美加工的“夢屋”,才是“解謎遊戲”的源頭。

而原初體驗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我剛才所說的:解謎、錯視、幻覺、時空交疊、無法理解。當這些特點結合美術的審美加工之後,就成為了我們所喜愛的解謎遊戲。

但是我相信依然會有讀者覺得這之間的關聯有些違和,我非常清楚這種違和感的來源,因為我給解謎遊戲下了個先驗的定義。換句話說,按照我的觀點,即使這個世界上還沒誕生“解謎遊戲”這種東西,就已經先有了這樣一種定義:按照詩人的夢屋製作的遊戲是解謎遊戲,這顯然不符合我們大多數人“存在決定意識”的認識論。

所以按照大多數人的經驗,Gorogoa這類解謎遊戲之所以會讓人眼前一亮,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樣的遊戲跟他們所熟悉的解謎遊戲“不一樣”。

而我之所以喜歡Gorogoa這類解謎遊戲,是因為我覺得這類解謎遊戲才是“真正的解謎遊戲”,換句話說,原來的那些並不純粹。

這一觀點另一個違和的原因在於,“詩人的夢屋”這個概念實在太抽象了,簡直像是瞎編的。但是事實恰恰相反,“詩人的夢屋”就是現實中真實存在的事物。

1936年,美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微裝置藝術家約瑟夫·康奈爾在紐約現代藝術館展出了自己的系列作品——一堆盒子。這些盒子被康奈爾自己稱之為“Shadow Box”,即“影盒”,是他用鈕扣、剪報、釘子、郵票、玻璃珠等等日常物品在盒中擺放、放置而形成的藝術品。這些影盒非常美麗,是觀賞性極強的藝術品,被詩人伊麗莎白·畢肖普和奧克塔維奧·帕斯稱為“原夢的屋子”、“密碼夢幻屋”、“樹與玻璃的六面體”。

而當你仔細看過康奈爾的影盒之後,你會驚訝於影盒與Gorogoa之間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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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盒Walk Up與Gorogoa中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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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盒Denie's Boxes與星燈櫥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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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盒Untitled與Gorogoa中的蝴蝶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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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盒Observatory Box與Gorogoa中的窗外星空

上面列舉的三張圖片只是二者之間無數相似點的其中三例,熟悉流程的玩家想必還記得,遊戲中多次出現了一些類似於剪報、圖片、蒙版等物品隨機擺放的場景。這些物品在康奈爾的影盒中更是標配,詩人們之所以將他的影盒視為現實中的“夢屋”,恰恰是因為影盒中的東西都是隨機放入的,鈕扣、圖釘、標本、齒輪、海報、鐘錶、鵝卵石等等,這些東西組合起來並不能形成確定的含義,但是經過藝術家的擺置卻依然能夠給觀賞者帶來美學體驗,讓人們從自己的角度去試著理解這些擺置物的意義,這不正是Gorogoa這類解謎遊戲帶給我們的體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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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ogoa中的五芒磁星地球儀與兩個類似的影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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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ogoa中的剪報·鐘錶擺置物與類似的鐘錶-郵票影盒

Gorogoa的四方格在某種意義上與康奈爾的影盒不謀而合,他們都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空間裡置入了一個無限的王國,若要說什麼是絕對的詩意,恐怕沒有什麼比得過“用有限的空間表達出無限”。在那個方形的王國里,材質與光影交相變幻,夢境與現實相互重疊,五色的祭品恰如夢境即將結束的倒計時、神獸在夢屋的窗外掠過,引人在古老冗長的書中追尋光的重負,這樣的遊戲若非以詩意作為內核,那麼世界上就沒有能夠承載如此美好事物的容器了,因為夢境雖然美麗、夢屋亦耐人尋味,但是別忘了,人類的入夢總是冒著失語的代價。

二、夢中的失語

Gorogoa遊戲全程沒有一句對白,書架上的書雖有文字,卻陌生地無法辨認,換句話說,這是個“失語”的遊戲。

其他對白很少的遊戲如紀念碑谷、紙境等等,至少還有玄而又玄的幾句旁白和俳句,但是Gorogoa卻沒有留下一個清晰的字符。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認為這個遊戲更加純粹,失語正是事物由具像變得抽象的必經之路——夢境是失語的現實、詩是失語的陳述、畫面則是失語的詩。

Gorogoa講述了一個怎樣的故事?一個不經意看到窗外神獸從而心嚮往之的男孩,按照書上的儀式獻上五色祭品,期待能夠召喚出神獸,但是因為錯誤理解了儀式的條件跌落塔樓,從此一生追尋,終於在年老時滿足了一老一少的儀式條件,得償所願。

如果按照小李老師在節目中的解釋,最後男孩用一生的時間完成儀式,成為了神之眼。這種個人對神秘知識的探求、渴望達到人與神合一的經驗被猶太教神秘主義學者稱之為“Devekuth”,這個希伯來語單詞經常被卡巴拉學者用來作為拉丁語詞“Unio Mystica”的對譯,它的意思是皈依被聯接於上帝以及“迷狂”,雖然含有宗教狂熱的意義,但Devekuth更廣泛的表達一種人與神同在、人的意志與上帝一致的心靈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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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經驗作為Gorogoa遊戲的主線,本徵地帶有一種失語的要素。

......猶太神秘主義傾向對宗教生活中的隱秘部分保持緘默,包括通常被描述為迷狂、與上帝神秘合一的經驗,這種經驗處在許多,但肯定不是所有,卡巴拉作品的深層。

——《猶太教神秘主義主流》,四川人民出版社,GG索倫著,塗笑非譯

事實上不僅是在猶太神秘主義中,一般宗教中一門心思鑽研神秘主義經驗、而不進行道德心靈修行的派別都會被斥為異端,為主流所批判。各位熟悉克蘇魯神話的讀者想必對這一點最了解不過。

但是Gorogoa卻並沒有掉進神秘主義的坑里,從而喪失詩意,反而將神秘主義經驗固有的失語氣質應用到遊戲語言的表達上,使整個遊戲體驗更加夢境化,也使得遊戲的四方格更加接近“詩人的夢屋”。

而作為另一個含有失語元素的意象——夢境——來說,失語並非是因為禁忌,而是因為對時間的否定。Gorogoa的遊戲流程穿插在男孩一生的各個時間段中,將這些時間片段串起來的正是一幅幅經過拖動、縮放之後能夠結合成新圖像的圖片,這就決定了遊戲中的時間不可能是線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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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之所以看起來虛幻,正是因為否定時間代表著一種對實在的否定。但是否定時間總是對科學家和詩人的一種誘惑。

博爾赫斯在《對時間的新反駁》中通過一段極為震撼的描述將時間視為一種錯覺,雖然博爾赫斯明確表達這種觀點只是一種對宿命的慰藉,但這是他身為一個詩人對決定論和嚴格因果律的放棄,很明顯,對於詩人們來說,現實和他們的夢屋比起來有多麼乏味。

因此也就可以想像,作為一個遊戲的夢屋,Gorogoa對於我們來說有著多大的吸引力。

在夢境或者說夢屋中,用來填補失語的往往是大量無意義的畫面和圖像,但說是無意義,我們又明白這些畫面在夢中出現一定有著某種原因和機制。

這樣的情況在Gorogoa中同樣出現了,最為明顯的“無意義圖像”就是遊戲中期的三個轉輪,這些轉輪中只有帶有果實標記的畫面具有推動流程的作用,那麼剩下的是否就是純裝飾呢?

很顯然不是,根據小李老師的說法,這些畫面都具有濃郁的宗教氣息。

這一點我想讀者都不會否認,因為這些圖畫很明顯是對中世紀動物寓言集以及中世紀手抄本的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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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動物寓言集以及手抄本的插圖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中世紀寓言故事集(Bestiary)中,孔雀是基督不朽的象徵,所以黃色轉輪中獻祭孔雀的圖片更像是一種狂迷的Devekuth,因為對於神的追求已經到了要通過弒神的形式來完成了。

這些“無意義”卻充滿信息的圖像就如同突然從世界的罅隙中蹦出,躲過了人們的注視卻在回憶中種下了恍然大悟與無力回天的種子,將破碎而失語的世界修補成一個完整的夢屋。

三、夢屋的詩學

既然Gorogoa是一個充滿詩意,最接近詩人夢屋的遊戲,那麼遊戲中必定有許多暗合詩歌的畫面和元素,除了撲火的飛蛾與點亮燈火的星辰,還有藍色的死亡以及夢醒時的墜落。

遊戲流程中,藍色果實是在充滿戰火、廢墟與死亡的黑白舊照片中找到的,在詩歌中,藍色與死亡也常常聯繫在一起,被稱為“藍花詩人”的諾瓦利斯因為摯愛未婚妻的去世而寫下了《夜之頌歌》。

年僅22歲的諾瓦利斯與12歲的蘇菲一見鍾情,後者成了諾瓦利斯一生追尋的墓邊藍影,二人認識兩年後,蘇菲病重去世,諾瓦利斯受到極大震撼,終生未能平復,最終在28歲時去世。

而他的後來者特拉克爾更是在27歲時便自殺身亡,他的詩歌中充斥著藍色與死亡的意象,與諾瓦利斯因愛而逝不同,特拉克爾雖然在一戰剛剛爆發時便自殺身亡,但他的自殺卻與戰爭無關,是因為單純痴迷於死亡而導致精神上出現了問題,最後服用過量可卡因而死。

一顆褐色的樹孑孑獨立/藍色的果實早已墜落/徵兆和星星/悄悄沉入傍晚的池塘......黑色的牆邊/上帝寂寥的風聲不絕如縷。

——《埃利斯》,特拉克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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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死亡與藍花

在遊戲最後的紫色果實中,男孩被神獸拒絕,從高塔墜落,這類夢醒時分的墜落以及神秘的失語是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的信條。

醒,是夢中往外跳傘/擺脫令人窒息的漩渦......當穿越死亡漩渦之後/是否會有一片巨光在他頭頂上鋪開。

——《序曲》,特朗斯特羅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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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破滅時的墜落、以及頭頂的巨光

在一次訪談中,特朗斯特羅姆明確表達了自己對詩歌本質的理解,他說:“一首詩是我讓它醒著的夢,詩最重要的任務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

而作為一名北歐詩人,荒無人煙的曠野使他迷戀一種無詞的語言,亦即失語的詩,在寥寥數語描摹出的奇妙經驗與寂靜世界中,人、精靈、巨人、被雪覆蓋的島嶼如同被康奈爾收集並置入影盒中,留下失語的悵然和若有所思,想必這就是Gorogoa遊戲本身帶給我們的感受。

語言自空白的頁上誕生,謎語自人出生時顯現,最難解的謎題永遠是夢,最難做的遊戲永遠是重現夢境,Gorogoa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寂靜的遊戲,寂靜地如同河水流過河床、神在其中沉睡,精巧的解謎過程可以被複製,美麗的美術設計可以被模仿,碎片化的敘事可以被借鑒,但是其中蘊含的詩意卻不能被簡單的拷貝,畫中的世界不能成為現實,人卻可以詩意地棲居在這個世界上。

在遊戲的最後,男孩跨越了一生,與兒時的自己共同獻上五色祭品,儘管紫色的果實是經過縫補的繡布,卻依然成功地召喚出了Gorogoa,五顆果實的光輪中交織了男孩的一生,我想這不僅是男孩的勝利,也是玩家的勝利。

直到光追上我

把時間疊起。

——《簽名》,特朗斯特羅姆

後記:

這篇文章的觀點最開始是由一本詩集的序言所啟發的,包慧怡老師譯著的《唯有孤獨恆常如新》是目前國內最好的伊麗莎白·畢肖普詩集,但是更加令人讚嘆的是,包慧怡老師為詩集所作的序比詩歌本身還要優美,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遇到譯者的文筆居然比原作者本人還要好。

包慧怡老師是目前復旦大學英語系的老師,除了伊麗莎白·畢肖普的詩集之外,還有一本非常好的散文集——《翡翠島編年》,非常值得一讀,在此向各位讀者推薦這本書以及這位老師,是國內少有的優秀譯者與作者。

出於篇幅和文章重心的考慮,本來這篇文章很短且沒有第三部分,但是由於太喜歡這款遊戲,實在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都寫了下來,可以說夾帶了太多私貨,可能會影響您的閱讀體驗,說聲抱歉。這篇文章本來只是想將康奈爾的影盒與遊戲畫面作對比之後發佈在“視覺動物”專欄,但是思前想後,目前從這種角度對遊戲進行解讀的可能只有我,為了豐富對遊戲內容的討論,還是把自己的觀點寫了下來。

正如文中所說,康奈爾的影盒中還有許多與遊戲畫面相似的地方,附在文章最後,供讀者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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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轉輪與五色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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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與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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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藍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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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與“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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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與法器